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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海关大楼整点报时的钟声让关叔同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刚才看到的那艘白色的客轮从杨浦大桥下缓缓穿过之后，顺着航道转了个弯，很快就不见了。他看到金色的阳光从一层又一层的乌云中射了出来，像他的那些零碎的记忆一样闪烁着迷人的光芒。他起身沿着防波堤向十六铺走去，从那里横穿过马路后，再换一部公交车就可以直接到父母的家了。当年，他和李蔓从十六铺码头出来后，也是乘那部公交车去他们家去的。虽然周围的环境已经改变，路边的低矮的平房也拆除重建为漂亮的有欧式风格的楼房，甚至就连原来没有空调的电车都变成了有空调的电车，可那路公交车的编号和站名却都没改变。
经历了三天两夜之后，当他们的轮船忽然抵达外滩十六铺码头的时候，关叔同既愉快又难过地发现，船上的这几天不仅没有像他想的那样漫长，相反，过得还非常快，甚至，他觉得有点太快了。在小雨中看到吴淞口码头上林立的吊车，宽阔的集装箱货船，长长的油轮时，他还以为他们的轮船刚刚出发，直到看见外滩那些灰扑扑的高楼一幢又一幢的从岸边冒出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们的旅程结束了。他忽然希望轮船能够在黄浦江里调个头重新回到吴淞口，然后，一直向大海驶去，或者再溯江西上，总之，就是不要让这段
旅程就这么结束了。这样，他就可以继续无忧无虑地和李蔓呆在一起了，他想和李蔓一起在甲板上看江鸥当空像蝴蝶一样扇动翅膀，想和李蔓无言地看着岸边像循环小数一样反复出现的大同小异的风景。但是，关叔同也知道，不管多长的旅程都有结束的时候，哪怕他们乘着这艘船环游地球，也迟早会重新回到出发的地方。
因为到上海时已经是黄昏，李蔓决定接受关叔同的邀请，到他家暂住一夜，第二天再回浙江。他们从码头出来的时候，正值下班高峰，街道上满是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和神色疲惫的行人。他们好不容易挤上了一辆公交车，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抓着扶手，像跳贴面舞一样紧紧地挨在一起，在公交车特有的突然的刹车声和启动时发出的震颤声中向前驶去。车窗外依然是一幢接一幢的楼房，商店，停在路边的汽车，骑着自行车的人，街道上空交叉的电线，说话的路人的只言片语，流行歌曲的几个音符，像河岸边的风景一样不断从外面滑过，让关叔同感觉自己依然和李蔓在一条河流上继续航行。他想起和李蔓在船上的那几天，时间似乎静止了。白天，他们一起在船头或船尾的甲板上漫步，看翻飞的江鸥觅食，或者趴在船舷上看岸边的移动的景物。而且，在李蔓的建议下，他们还在船上的录像厅里看了吴宇森的《英
雄本色》。之前，关叔同曾和宋爱疆在学校附近满地瓜子壳和烟雾腾腾的录像厅里看过一遍，片里由周润发饰演的小马哥和狄龙饰演的宋子豪的兄弟情谊曾让他们深深为之感动。现在再看，还是让人怦然心动。这不禁也让关叔同想起了他和宋爱疆的友情。但他并没有对李蔓谈起自己的这个感受。因为，好像从上到这艘船上开始，他们就进入了一个与现实没有关系的世界。在这里，他们谈得更多的是岸边的景物和江上的清风，以及日出日落时的江水的颜色。他们不仅一次也没有谈到宋爱疆，甚至就连他们刚参加过的这场如火如荼的学潮都没有谈过。晚上，他们坐在地上，靠着舱壁，在轮船引擎的巨大的声响和轮船激起的哗啦哗啦的浪花声中昏然入睡。没有人注意他们两个人，他们也不注意其他人。就像现在在公交车上，没有人会去关心身边的人一样。大家关注的都是车窗外的世界和自己的心中所想。
可能是前面有人横穿马路或者是前面的车忽然停了下来，公交车咯噔一下刹了一下车，李蔓猛地向他冲过来，他忙使劲抓住扶手挡住了李蔓。片刻之后，公交车又重新启动了，李蔓忙站直了身子，在她用手指把自己的凌乱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的时候，关叔同无意中发现，她的脸好像红了。
当然，现在的公交车也会突然启动和刹
车，可是却不会有那个时候那么拥挤了。这些年上海飞速增长的地铁里程，还有大家购买私人小汽车的热情，已经让公交车的乘客大幅度减少了。所以，即使是高峰期，与美女撞个满怀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了。在那时，如果有哪个女乘客抱怨有人挤到了自己，大家都会劝她下去坐出租车去。言下之意，公交车不挤那还叫公交车吗？可现在如果哪个女的在公交车上对哪个男的说声挤什么挤，那个男的很有可能被当成个性骚扰的家伙迎来大家怒目而视或者干脆就是一顿暴打。时代变了。很多东西也变了。关叔同站在公交车上，忽然感觉到时间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倒流，街边的小店和门前的污水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型百货公司的装潢华丽的门面，原来整齐而枝叶茂密的法国梧桐也被换成了又高又瘦的棕榈树，这些棕榈树就像是从好莱坞的某部电影里直接搬来的一样，头顶几片叶子有气无力的耷拉着，如同是塑料做成的一样，形销骨立，毫无生气。他想，人们或许可以从异国他乡不远万里搬来这些棕榈树，可是却并不能把棕榈树头顶的天空和脚下的大地，以及不时吹过的带着咸味的海风一起搬过来。就像现在他固然可以回忆起当年自己和李蔓的旅行，但那时的上海夏天特有的热风的味道，街道边肮脏的积水的反光，却
都不可能再现了。
公交车驶到终点站，关叔同最后一个下了车。他顺着人行道往前面的一条只有一个车道的小街走了过去。因为一墙之隔就是一所大学，所以这条小街两侧布满了各种各样的门面不大的小饭店，从四川的麻辣烫，桂林米粉，到东北凉皮，兰州拉面，再到澳门蛋挞，印度尼西亚炒饭，美国的炸鸡与汉堡，几乎应有尽有。在弥漫着各种说不上是香味还是怪味的空气中，从卖盗版碟片的小店和卖炸鸡排的摊子上又飘来各种音乐，从不知谁唱的《大海航行靠舵手》，郭兰英的《我的祖国》，到张国荣的《往事不用再提》，维瓦尔第的交响乐《四季》，再到痞子阿姆的吐词不清的歌，莎拉.布莱曼的《剧院魅影》，以及听不懂的日本歌手的日语歌，似乎被一个音响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逻辑和手法编排到了一起。还有几个旧书新书一起卖的小书店，只有一张椅子的门口没有红蓝白三色旋转柱的真正的理发店，一个两只柜台的药店和一个小小的漆着绿色门面的装有铁栅栏的邮局，以及一个门框上挂着自行车内胎的自行车修理铺子和一个从配钥匙，到修皮鞋到修衣服和箱包拉链再到雨伞都修的小摊子。而每次从这条嘈杂喧闹的小街上穿过，关叔同都会感到亲切和放松，因为这一切总让他想起J城的那些窄窄的街道，以及
只有小城市才有的那种不加掩饰的热闹的生活。
他从一扇敞开的铁门拐进一个居民小区。这片兴建于五十年代的大学新村的楼房早已衰朽，红色砖墙的墙面已经开始变得坑坑洼洼，窗棂的油漆也已脱落，露出了暗黑色的木框，让人感到岁月的无情。然而路两边的树木却因为时间的流逝变得粗大而丰茂，展现出了那种不可遏抑的生命力，却又让人唏嘘不已。关叔同从昏暗的楼梯爬到三楼，敲了敲紧靠着楼梯的那间房间的门。很快他就听见了有人从木地板上走过的吱吱嘎嘎的声音，从脚步声判断，应该是他母亲的。果然，她走到门口后又习惯性地透过猫眼看了看外面的人才把门打开。
关叔同一眼就看了了母亲满头的白发。她的头发早就已经全白了。本来关叔同还不知道，因为前些年用的一款染发剂质量不好，让她头痒了很长时间，后来索性不用了，就露出了满头白发来，当时关叔同还吃了一惊。因为在他印象里，相比个子瘦小言行木纳的父亲，高高大大的母亲一直是个很能干的人。她不管是在家里操持家务，还是以前在单位工作，都是风风火火的，从没想到有一天她的头发突然间也会变白。而且，自从母亲的头发白了以后，她似乎一切都开始发生变化。有一天，关叔同发现母亲的个子似乎也变矮了许多。他向母亲打了个招
呼，走进了客厅，把背包放在茶几边，在蒙着浅蓝色布套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家里几乎每件东西都有这样的布套，电视机，洗衣机，椅背，甚至他父亲的有些精装书，外面也都有个布套子。这些套子都是退休后的母亲辛辛苦苦缝制的。她似乎很怕这些东西变旧或者被损坏。关叔同有时想，要是可能，她老人家肯定也会给自己缝个什么套子，把他给装起来。
“我爸呢？”
“你没碰见他？他去买白斩鸡了，怕买早了不新鲜。”母亲在厨房里回答了一声，然后给关叔同泡了杯茶端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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